古風短篇小說:惟見眉間一點月

惟見眉間一點月

作者/樓瀟離

【楔子】

  一聲驚雷在山上炸開,刺目的白光映得漫山碧色都帶了幾分駭人的慘白。

  風聲獵獵,鼓起她墨色錦緞般的長發與雪色衣袍。她將劍豎在胸前,映著電閃,明明帶著一股凜冽的殺氣,偏偏看上去卻像是渡世觀音。

  隨著她凜凜的目光看去,卻是個同樣拿著劍,渾身染血的單薄青年。他睜大了一雙眼與她對視:“師父……我只問你,你真下得了狠手殺我?”

  女子神情無波,運起手中的劍,淡淡地道:“你造了那么多殺孽。”

  男子看見她這神情,心頭一慟,又重復一遍:“我只問你!你–”

  話還未竟,他的眼睛慢慢睜大,目光移到自己胸口的劍上。一劍穿胸。

  女子垂了眸,似是在掩飾什么,又似乎只是看了一眼她的劍,道:“當日我說過的。”

  若你做了有負蒼生之事,我必殺你。

【一】

  太虛幻境里的深夜從來沒有月色。濃重潮濕的霧氣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伸出觸角,氤氳開來。踏碎落葉的窸窣聲響與爬蟲長蛇在樹葉上刮擦的沙沙聲相互呼應。

  靈殊一身白衣勝雪,負劍走在林間小道上,絲毫不為黑暗所影響。她偶或環視一圈四周,然后動作幅度不大地搖頭。一切都與她記憶中的太虛幻境別無二致。不知究竟是什么東西,讓云間眾多弟子無功而返。

  經過好一段路的搜尋無果后,靈殊闔眸將手按在眉心,把神識發散開來。忽然,她猛地睜開眼睛,背后長劍錚然出鞘,有意識般朝一個方向飛去。靈殊也飛身跟上。

  她到時,劍已經釘在一根樹干上,樹下一個渾身鮮血的少年伏在地上不住地喘息。靈殊遞給他手帕,微垂下眼,對上他滿是恨意的眸子,敏銳地發覺他眼里有晶瑩的液體涌動,道:“你受傷了。”

  少年良久沒有動作,只是戒備地盯著靈殊,喘息聲愈加急促。靈殊也不急于等他回應,保持著遞手帕的姿勢。直到許久以后,少年呼吸趨于平緩,終于開口,用沙啞的聲音說出見到靈殊后的第一句話:“它殺了全村八十二口人。”

  電光火石間,靈殊幾乎瞬間就明了他口中的“它”,就是在短短幾日便讓八十二名弟子出局的罪魁禍首。知道了緣由,靈殊反而不再著急直搗黃龍,而是向前兩步把手中的帕子按在少年臉上,細致地為他擦凈血污。

  少年沒有反抗,如同一尊陶瓷人偶般表情冷漠。他的眼里明明有淚,卻最終沒有落下來。靈殊想要問他為何不哭,卻沒有真的問出口,而是揉了一把他的頭:“你是個堅強的孩子,他們會以你為榮。”說完這句話,靈殊便起身走開。

  在這幻境中歷練的都是云間弟子。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這場災禍于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一場機緣。

【二】

  一聲清越的劍鳴后,這場苦戰終于告罄。靈殊抬手抹一把頭上的冷汗,才看向血泊中被她斬成幾段的巨蟒。

  她斬殺巨蟒前,它曾口吐人言,威脅自己,顯然是已經開了靈智。它若苦心修行,也可在這片幻境里累積功德,修成大道。可惜的是,它卻走上了食人的不歸之途。

  想到這里,靈殊不由惋惜。這時從草叢里躥出一個矮小的黑影,靈殊下意識地抽劍在手,那個黑影卻沒向她攻來,而是沖向巨蟒的尸體。確認過巨蟒已經死透,那個黑影才扭過臉直視她。

  看見那熟悉的形容,她才意識到,那被她偶然救下的少年,方才一直跟在她身后。靈殊心里涌起莫名的不祥預感,而這份預感在他向她借劍以后得到了證實。

  少年接過長劍,把巨蟒的尸體剖開。鮮血與混亂不清的臟器碎末濺在他臉上身上,而他恍若未覺,仍是橫一刀豎一刀地亂切。即使是靈殊,也看得心里發寒,問話時帶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些微懼意:“你這是做什么?”

  “我要把他們找出來,葬回村子里。”少年連頭也不抬,做著殘忍動作的同時,卻給出這么一個讓人心酸的答案,“村子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能做這些的,也只有我一個人了。”

  靈殊一時間不知說什么才最合適,只能靜靜地看著飛濺起的血珠,與少年如同木偶一般重復的動作。直到地上已經只剩下新新舊舊的血跡,地上的那攤碎肉都看不出巨蟒本來的樣子,靈殊終于忍無可忍,奪下他手中的長劍擲遠,冷聲問他:“你是真的想找出鄉人遺體,還是單純地想要泄憤?”

  聽聞她的言語,少年沒有應答,而是把尚未消弭的狠戾視線投向她,一如當日初見,他滿臉血污,喘息急促,如同受傷的幼狼。

  這次他卻沒有最終平靜下來,而是終于遏止不住地放聲悲鳴。

  靈殊突然覺得歉疚。這場巨蟒的屠殺,對他們的意義又怎能相同?

  她知道這一切只不過是虛幻。是以這八十二口村人于她而言,不過是八十二個因一次意外而提早退出歷練的弟子,但他卻不知道這些都只是歷練。那八十二個鄉人的死去于他而言,是他余生都將失去自己的根系,只能獨自一人飄零。

  靈殊看著這樣一個幾乎可以稱為孩子的少年跪在血泊里嚎啕,才真正明白了他說出“村子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時,他的凄惶無助。

  終于還是不忍再看到這樣的畫面,靈殊再一次走到他身邊蹲下。

  “你若愿意,也可以不是一個人。我叫靈殊。”她說。

  少年怔然抬頭,驚疑不定地看她。與她的眼睛對上時,他又飛快地閃躲著低下頭顱。他將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頭,暴起看似脆弱的青筋。

  終于,他用因號哭而嘶啞,如同被撕裂的布帛般的聲音囁嚅道:“我叫樓西寒。”說著,他把蒼白細弱的手伸出來,緩慢也堅定地放進她的手里。靈殊伸手摸一把他柔軟的發絲,臉上驀然綻開粲然的笑意。

【三】

  生死門五百年一開合。歷練的弟子在進出太虛幻境時,都要被喂下靈藥“濯塵”,會在太虛幻境里忘記現世,在現世忘記太虛幻境。五百年匆匆如夢,大多弟子只是當作在紅塵歷練一遭,在幻境里繼續修仙的弟子鳳毛麟角。故在幻境里雖也有仙宗諸等,卻只是個擺設。

  靈殊進入太虛幻境,也只是在意料之外。靈殊原本只是打算帶著樓西寒游歷,直到他能夠顧全自己。是以樓西寒跪在她面前請求學習法術時,她的驚異表現得尤其明顯。

  靈殊靜靜凝望他,清澈的目光里是顯而易見的疑惑,她問:“你為何要學習法術?”

  樓西寒心里明白,即使她如今在他身邊護著他,自己也不覺得安寧。那巨蟒已然死去,可誰知道會不會再冒出來第二條、第三條。只有自己強大無阻,才能真正讓他徹底放心。

  在回答靈殊的這個問題時,他的眼睛里有熠熠光華,奪人心神:“為斬妖除魔,匡扶正道。”

  靈殊看見這個蒼白的少年挺直的脊背與堅毅的神情,唇角驀然勾起,綻開梨花般令人目眩的笑意:“好。”

  樓西寒其實對她能答應這個請求不抱任何希望,甚至已經做好了她若不答應,就長跪不起的打算,誰知她答應得比自己想象中的輕易。聽到這個應答后,巨大的欣喜砸得他一時反應不來。

  靈殊看見他這副愣怔模樣,說不出來的憐惜如同潮水蔓延開來,她伸手溫柔地摸摸他的頭。翻遍全身上下無可贈之物,她解下身后的劍遞在他手中,道:“它叫眉間月,是我最珍愛的佩劍。希望你能用你手中的劍,實現你的誓言。”

  樓西寒一只手摩挲過眉間月的劍鞘,眼中沉淀下來純粹的愉悅。良久,他再一次開口,說話帶著因激動而引致的顫音:“樓西寒,拜見師父!”

  “嗯。不過,你且記住,”她如是回答,“若有一日,你做了有負蒼生之事,我必殺你。”

  許久以后,靈殊與他仗劍相對之時,忽然想起此時的境況。

  她想到她應當對他說,不是所有妖魔都應當除之而后快,也不是只有凡人才算得上是蒼生,“眉間月”的意思還有一層當是心懷慈悲。她曾想,如果那時說了這些,是否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種無法挽回的地步。

【四】

  長煙一空,天如水碧。良田美池,屋舍儼然,幾與桃源勝境無異。此處也是個偏遠小村,與世隔絕。隱隱有青灰色的妖氣縈繞村莊,卻是極淡,仿佛被風一吹就會散去。

  遠遠看見的樓西寒將手遮在頭頂迎著日光看了半晌,才確定它的存在,隨后朝身后不緊不慢地走著的人喊了一句:“師父,前面!”

  靈殊遠遠跟在他身后,遠不如樓西寒那么積極。每到一處,樓西寒最熱衷的莫過于除妖。靈殊敏感地察覺出樓西寒愈發濃重的戾氣,想開導勸解他卻無從說起。如同勢如疾風的一拳打進了棉花里。

  她想著讓樓西寒修身養性,便更多教他道法武德,而非只是術法,可惜收效甚微。

  他怎么會知道她的擔心。

  這么一晃三百年已過,他們已游歷過了許多地方,就連靈殊都快要忘記,這里不過只是幻境。

  “陳家村……”樓西寒等到靈殊跟上來,看一眼有些殘破的界碑,隨后篤定地點點頭,“不錯,是這里。”

  靈殊看見界碑,掃到“陳家村”三字以后才抬首遠眺,看向環繞著村莊的一縷青煙般若有若無的妖氣。

  從遠處看去,那縷妖氣也是干凈純然的,血腥氣少得幾可無視,并不似他們在那城中酒館遇到的富家公子哥兒口中殺人無數的艷鬼山妖。

  靈殊再回顧一遍那個公子哥兒一驚一乍,添油加醋的描述,不自覺蹙起了眉頭,帶些疑慮的語氣說:“恐怕……”

  樓西寒卻不等她說完就已經走遠,滿心都是如何除掉那個“作惡多端”的山妖。靈殊遠遠看見他修長的背影,不好的猜測隱隱在她心底冒泡升騰,似乎隨時都會爆裂。

  這種隱隱的不安促使她快步跟上前去。兩人很快就到了陳家村。出乎意料的,村長得知他們的來意,并未表現得過分驚駭,而是別有深意地看他們一眼,引他們進入家中。

  村長盯住手中的茶盞,斟酌良久后才抬頭,小心翼翼地問出一句:“若果真找到妖物,你們將如何處置?”

  他是看著靈殊發問,誰知接話的卻是樓西寒。但見樓西寒眼睛微微瞇起,掩住危險的光芒:“殺無赦。”

【五】

  十里香淡青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妖氣的源頭離兩人所在之處愈來愈近。直到它停在房門口不再前行。

  樓西寒詢問眼神投向靈殊,靈殊卻沒有看他,冰涼的雙手微微發顫。她看見如同木偶一般坐在一邊的村長,心里涌上一絲疑惑。

  靈殊深吸一口氣開始盤膝打坐,卻總覺得心神不寧。屋外的風聲蟬鳴無視了門戶的阻隔,就如一切都是在她耳畔響起。

  不知多久以后,她才聽見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閣下與我無怨無仇,卻因何來此尋釁?”

  樓西寒的聲音平靜無波,靈殊卻察覺到他隱忍著,夾雜了興奮的殺意。他道:“幾日前陳家村路過一個游玩的富家公子,他的侍衛,可是盡數為你殺害?”

  “確是妾身所為,”女子氣息微頓,似是被勾起了什么不堪記憶,“可是他們–”

  “你承認了便好。”靈殊從他的聲音里聽出更盛的殺意,擺在膝上的手不由一抖。下一刻,樓西寒的話一字字傳入她耳中,“那就受死便是。”

  金器鏗然相擊,叮當作響,如同未知的咒語攪得她的心如同被烈火炙烤。靈殊終于按耐不住,霍然起身,走到門邊卻始終下不了決心推開,仿佛這扇門之后是無間地獄。

  女子還在試圖解釋,字句卻似被劍芒斬裂,只能聽見“欺辱”、“仗勢”、“抵死不從”等模糊斷片的字詞。

  龜縮在角落的村長終于開口,蒼老的顫音如同一記重錘:“幾日前村里來了個富家公子,他帶著的仆役狗仗人勢,脅迫地強辱了村東頭的姑娘……那姑娘自戕了。你們說的狐妖,她殺的那幾個人,都該殺,該殺的……”

  “那是個極好的姑娘……她也是個極好的姑娘。”村長一雙渾濁的眼隔著窗戶往外看,“我們只畏懼她是妖,可她終究沒做錯過什么。何況……”

  門外金器錚鳴間,突然插進一聲歡快且未意識到危險的喊聲:“娘!你和這個大哥哥在做什么?”

  村長猛地站起,椅子與地板刮擦發出刺耳的尖響,語聲里帶著些緊張的哀求:“姑娘!”

  靈殊終于下定決心推門而出,沉沉的一聲“住手”,仿似帶了雷霆萬鈞之勢。可隨后她的瞳孔猛然放大又縮小,伴隨著如同近在耳際的撲哧聲響–

  容色艷麗的青年女子撲在幼小的孩童身前,擋住了樓西寒刺向孩童的劍。

  而樓西寒背對她,劍上清霜般的月華被血跡掩蓋,使人心驚。

  蜿蜒的鮮紅色順著劍尖一滴滴墜在地下,與黃土混合,形成臟污的一攤顏色。

  一時間天地靜寂,孩童呆呆地看著女子身上不斷涌出的鮮血,好久才真正反應過來,飛蛾撲火般撲在那具尸體上。

  “娘!”稚童撕心裂肺的一聲喊,一時驚得靈殊幾欲落淚。

  塵埃落定,陸陸續續有村民從家中走出。他們臉上并沒有除去大患的快意神色,反而一副沉痛的表情。無論是靈殊,還是樓西寒,抑或眼睜睜看著躺在血泊中女子的村民都沒人說話。靈殊望著眼前情形,竟覺得目光所及都是觸目驚心的血色。

  有人上前抱起孩童,孩童猛烈掙扎起來,含著淚望向樓西寒,發紅的眼角幾欲被撐裂:“壞人!我要殺了你,為我娘報仇!”

  稚童的哭嚎毫不掩飾,旁觀村民看著這令人心酸的場景,已有人別過頭去悄悄抹淚。

  靈殊眼睛發酸,仰頭看天,好使眼淚不真的也失去控制滾落下來。然后,她又四顧周圍,只覺得這一切都如在夢中。樓西寒仍背對她站立,瘦削挺拔的身影第一次讓她覺得無比陌生。

  她幾次張嘴卻找不到自己的聲音,真正聽見時卻干澀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我讓你住手。”

  樓西寒沒有應答,良久后才極緩慢地轉過身來,黑黝黝帶著沉郁的瘋狂的眼睛對上她的,一字一字,艱難地吐出:“師父,她是妖。”

  聽見他的話,靈殊想勾起唇角做一個笑模樣,卻比哭還難看:“你怎么能對一個這么小的孩童下手……為了‘斬妖除魔’,你是否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她自言自語般低喃:“我早讓你住手……她已住手了。”

  靈殊抬頭怔怔地看他。他身后大片浸染的血,血泊中漸漸變化為山狐的僵冷尸體,伏在狐尸上嚎啕的稚童,與看見這一幕偷偷抹淚的村民,都在她眼中模糊。

  靈殊突然一個巴掌甩在他臉上,沉痛地喊道:“你卻殺了她!”

  靈殊突然的暴怒讓樓西寒猝不及防,隨之而來的還有穿透他身體的短匕首。樓西寒先看向自己腹部伸出的殷紅刀尖,又看向手持匕首的稚童。稚童憤恨地盯著樓西寒,眼中有火焰在灼燒。

  他正要一掌揮出,靈殊卻已經搶先把那孩童摟在懷里,半蹲著仰頭看他:“善惡不辨,是非不分。你不僅是要毫無分寸地斬妖,如今是要將人也一同殺掉干凈了么?”

  “師父–”樓西寒想要爭辯,卻最終頹然地閉上了嘴。

  靈殊抱著孩童走向村長,道:“雖然這孩子的確是凡人無誤,但他終究是狐妖子嗣。”

  村長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渾濁著一雙淚眼點頭應允:“你且領他去罷。”

  得到應允后,靈殊抱著孩童離去,連一個眼神都不曾給樓西寒。純然的忽視讓樓西寒覺得恐慌,心里轉過幾個念頭,他終于忍不住叫住靈殊:“師父!”

  靈殊背對著他站住,卻不等他說話,先發制人:“跪下。”聽到撲通一聲下跪的聲響,靈殊卻再一次邁開步子走開:“這一跪以后,你我師徒情分就盡了。你自去斬妖除魔,匡扶正道–”

  說到這里,她卻又是一頓,自語般嘆了一聲:“匡扶哪門子的正道啊……”

  說著說著,她低低笑起來,使人倍感蒼涼,心底生寒。

  短短三百年光景,初見時那單薄的少年形象恍在昨日,他卻怎么在自己眼皮底下,生生長成了這般模樣?

  看見她抱著孩童愈發走遠,樓西寒跪在地上又喊一聲:“師–父–”

  劍尖的血跡與他腹部的血跡一同蔓延向下,他道:“我又將是一個人了……”

  靈殊前行的步伐滯了一瞬,又仿佛不曾聽見般恢復如常,漸行漸遠。

【六】

  “求師父教我武道法術。”

  聽見孩童這樣的請求,靈殊并不意外,這本就在意料之中。靈殊分出一分神思看他,眼里有著幾可燎原的火焰升騰。跪在她身前搖搖晃晃的孩童與她記憶中那個孱弱的少年重合,一時叫她有些恍惚。

  –你為何要學法術?

  –為斬妖除魔,匡扶正道。

  –好。

  靈殊矮下身子,如當年問樓西寒一般,一字一句地慢慢吐出:“你想學法術,是為了什么?”

  孩童被她這動作嚇得后仰,卻還是睜大一雙眼,里面是毫不掩飾的深刻恨意:“報仇!我要殺了那個人,為我娘報仇!”

  靈殊看見孩童的眼神不由心驚,恍惚想起當年樓西寒眸中閃著熠熠光華時,臉上也是這樣的神情,而她不曾察覺。

  過往三百年就這樣走馬燈般浮現,最后停在樓西寒自作主張刺向狐妖的一劍。靈殊驀地閉上眼睛,對跪在地上的孩童長嘆一口氣,道:“我不會教你任何東西。”

  孩童帶著滿面淚痕,驚怒哀切地看她,問:“為什么?!那個人叫你師父!你是怕我殺了他,對不對?!可是,他殺了我的娘親!”

  孩童激憤的神情又一次與她記憶中的平靜哀慟的少年奇異地重合–

  “他殺了我娘親!”

  “它殺了全村八十二口人。”

  所以,一個要報仇,另一個已無仇可報,便把無處消弭的怒火發泄在他以后所見到的所有妖族身上。彼時他對妖族的恨意已經是燎原之火,終于在三百年后,鑄就另一場冤孽。

  “你既然恨那個人,就不要成為第二個那樣的人。”不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使你分不清善惡。

  說罷,靈殊霍然起身,將孩童甩在身后。她再教不出第二個天資卓絕的樓西寒,也不愿教出第二個被仇恨與偏見蒙蔽雙眼的樓西寒。

【七】

  靈殊的屢次斷然拒絕,讓孩童越挫越勇。孩童仍是固執地喚她“師父”,靈殊每日醒來都能看到孩童跪在她床前的地上。

  十幾年光景如白駒過隙,當日孩童逐漸長成了少年。有時靈殊自睡夢中驚醒,少年的神態一如三百年前的樓西寒。靈殊不由暗暗心驚,自此更加戒備少年,生怕他走了彎路。可終究沒能逃得過因果。

  一日,她在夢醒后沒有看見跪在地上的執拗少年,甚至一連幾日都找不到他行蹤。幾日后,他再回來,卻帶著滿身妖氣。少年赤紅眼瞳似喜似狂,手中提著一把染血的長劍,看見靈殊想要迎上來卻在遠處就止了步,囁嚅著叫了一聲:“……師父。”

  靈殊怔怔地看他,眼前少年的聲音與她記憶中陳家村里,那人聲嘶力竭的一聲“師父”重合,她仿佛又抱著大聲號哭的孩童走出陳家村,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而那人跪在地上,發出夢囈般的絮語:“我將又是只有自己一人了……”

  而此刻,眼前的少年盯著她,一雙大眼里除了大仇得報的快意,更多的是無措茫然與惶惑:“師父,師父……我殺了他。”

  那一瞬間,靈殊如同被驚雷劈中,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艱澀地問他:“你說……什么?”

  靈殊怨樓西寒自作主張殺害無辜,卻從沒想過要他以命抵命。是以少年說出這話時,她先是覺得荒謬,隨后心底生出巨大的恐慌。

  她想聽見少年說他不過是同她開了個玩笑,少年卻仍是以同樣的姿態,愣愣地重復一遍:“那個人,我殺了他……我終于殺了他……”

  “我發現自己能夠使用法力了……我變成您的模樣……”少年盯著自己持劍的手,神情奇異地扭曲,斷斷續續、顛三倒四地講述,“他的血流得很多……和娘當初流得一樣多……師父,我很害怕……”

  靈殊頭昏腦漲地聽著少年敘述,心一寸寸地下沉。

  她終于忍耐不了少年的描述,與自己順著少年的描述勾畫出的殘酷情形,踉踉蹌蹌地順著少年一路散佚的妖氣尋去。

  靈殊想,少年與樓西寒終是有所不同,僅僅是手刃自己的殺母仇人便慌亂如斯;靈殊想,少年身為狐妖血裔,又怎么可能是個純乎的凡人?靈殊想東想西,卻獨獨不敢想到樓西寒。她怕自己去得太早,看見他痛苦地掙扎卻無能為力,又怕自己去得太遲,只能看見他冰冷的尸體。

  三百年相伴,十幾年追憶的人,她怎能輕易割舍?

  這一路,她把能想的東西想了個遍,真正見到他卻是大腦一片空白。堆積如山的尸體與破碎凌亂的妖氣混雜,尸體上洇下的血跡一直蔓延到她腳下,而樓西寒閉著眼背靠尸堆,胸口的大片殷紅愈發擴大,勾起的唇角掩飾不住他的虛弱。

  靈殊連這些橫七豎八的尸體都不再顧及,一步一步靠近他。樓西寒似有感應般驀然睜開眼,與她目光相接。

  樓西寒扯起嘴角想要露出一個燦爛的笑痕,卻連再向上勾一勾唇的力氣都沒有。他只是低低喘息幾聲,望住她的眼睛,喚道:“師父。”

  “……師父。”

  憶·一夢西寒

  我沒有想到,我等了這十幾年,竟然換來了她這樣毫不容情的一劍。

  “我說過的。”

  “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為我娘親報仇!”

  劍尖刺入皮膚的聲音輕微得只要不仔細聽就不會被發覺,執劍的人模樣漸漸變化,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個人的容貌。

  我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真好,不是她要殺我:不是我的光,將我推進無垠的黑暗。

  刺出這一劍后,少年的神情變得慌亂,如同從夢中驚醒般,失措地抽劍出來。雖然記憶已經模糊,但我還是依稀記起,這個少年是當年那個狐妖的孩子。這個少年,終于也沒能走出冤冤相報的怪圈。

  少年做出一個似笑非笑的難看表情,發瘋似的拖著我的胳膊駕云亂竄,直到停在陳家村村口。濃烈的血腥氣息撲面而來,我下意識地想要回避,卻還是避無可避地看見堆成小山的尸體。

  有陳家村的村民,也有那個扯謊借刀殺人的公子哥兒。時間已經在他們身上留下痕跡,卻還是被少年一一找出并殺害。

  我想起他變化成靈殊模樣時的那句“殺孽無數”,恍惚明白了其中深意。

  他所殺的人,是因我那一劍而死,這諸多事端,皆因我而起。

  少年扔垃圾一般將我推進那尸堆里,然后放聲大笑,笑著笑著卻流出了眼淚:“娘!我為你報仇了……”

  一剎那如同時光回溯,黑暗的長夜里也曾有一個少年手握女子的長劍,瘋子一般斬碎早已死去的巨蟒的血肉,一劍一劍不肯停歇。

  而那時,女子打落了他手中的劍。可是,他把劍握在了心里。后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他修習法術,他斬妖除魔……他又引發了新一輪仇恨的循環。他的師父最終離他而去。

  他最終……又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那狐妖生下的少年,不知已在何時離開。我靠著身后的累累尸骨,閉上眼睛漫無目的地亂想,想十九年前冬天雪地里并排的兩雙腳印,想三十四年前風中糾纏的衣袂袍角,想一百六十五年前一閃而過的如虹劍影,想三百多年前釘在樹干上的眉間月。

  然后,我想到當年我跪在她面前,字句鏗鏘:“為斬妖除魔,匡扶正道。”

  最后,我想起夕陽下她抱著幼童,被拖長的影子。

  師父。靈殊。

  我不自覺地張開眼睛,空洞地望著頭頂的青穹。若能早知當初孤注一擲的那一劍會讓她暴怒至此,我還會不會刺下去?我無暇去想,因為她進入了我的視線,倉皇地,失措地。

  看著她一步步靠近,我甚至疑心這是否不過是一場夢境。一聲“師父”已耗盡我的全部氣力,可我仍是不甘心地發出破碎的音節,將這句話講完。

  “師父,你再摸摸我的頭。”

  許久以后,手的溫潤觸感覆在我的頭頂,我終于支撐不住愈發沉重的眼皮,闔住雙眼。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沉寂的黑夜里,白衣勝雪的女子眸色清淺,在我面前蹲下身來,將手平攤,伸到我面前:

  “你也可以不是一個人,我叫靈殊。”

【尾聲】

  生死門通往太虛幻境,是虛幻與現實的分界。

  生死門內,是一場浩大的夢境,門外則是云間山水與教人清心寡欲的道法清規。云間弟子若要從幻境中出來,要么熬過五百年的漫長歲月,要么–踏過生死。

  鎮山神使每逢太虛幻境開啟時便會出現,為諸峰弟子分發名叫“濯塵”的靈藥。

  飲過濯塵的人,入了幻境便不記得現世種種,出了幻境便不記得幻境里的愛恨情仇與生死悲歡。于是,太虛幻境里,無論如何跌宕起伏的一生,都不過是弟子們的南柯一夢。

  又是一度太虛幻境開啟,不知在上度幻境里得了什么機緣,修為飛漲的主峰弟子樓西寒又一度站在生死門前,心中盈滿莫名的惆悵。

  自他經歷一場無從得知因果的死劫從這里出來,他便覺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什么一般,心中空空落落的。

  這次來送藥的神使并非他以前見過的任何一位,是個看起來頗年輕的白衣女子。樓西寒不經意間望見女子腰間的佩劍,心中驀地一動。明明從未見過,卻莫名地覺得熟悉。

  再看向女子冷淡的眉眼,竟也有熟悉痕跡。他情不自禁地開口問道:“可是故人?”

  女子未曾看他,隨手將裝了藥的青花小瓷瓶遞過來,道:“云間弟子,與我都算得上是故人。”

[轉載,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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